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馆员风采丨卢伟孙：龙泉青瓷——泥土与火焰的千年对话

卢伟孙

卢伟孙，1962年10月生，浙江永康人。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。中国工艺美术大师，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“龙泉青瓷烧制技艺”代表性传承人。浙江省青瓷行业协会会长，龙泉市人才联合会副会长，龙泉市特色工艺美术专家委员会会长。首创哥弟窑绞胎合璧瓷，作品数十次获得国家级金奖。

龙泉青瓷——泥土与火焰的千年对话

卢伟孙

在浙西南的山里，有一种瓷器被法国人用歌剧咏叹调命名为“雪拉同”（Céladon）。它青得像初夏的梅子，亮得像山涧的薄冰，轻敲一下，会发出“叮——”的玉磬声。它，就是龙泉青瓷。龙泉青瓷不是一件普通的工艺美术器物，更不是一种无生命的摆设，它承载着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，是东方文明的符号，具有独特的美学内涵和无比丰厚的文化张力。从工艺上看，从制泥→揉泥→拉坯→利坯→刻花→素烧→施釉→烧窑的每一步，都是一场跨越千年的极限挑战，是一次泥土与火焰的疯狂实验，其中蕴含着科学、技术、工程、数学等人类智慧的结晶。我们从3个方面，拆开它1700 年的传奇。

时间隧道里的工艺：龙泉青瓷的历史发展

龙泉青瓷创烧于三国两晋，五代至北宋，龙泉窑为吴越王和北宋朝廷烧制青瓷，瓯越窑师傅汇聚龙泉，烧制出淡青釉瓷，并在利坯、划刻、窑炉改进等方面进行创新。北宋以来，龙泉窑按朝廷“制样”精制，瓷器“益加工巧”，因此，惊艳了北宋朝廷，皇帝也大呼要“烧青器”。

南宋150年是龙泉窑的辉煌期。越窑资源枯竭，南宋朝廷急需用瓷，龙泉窑加大工艺改进力度。掺入本地紫金土让瓷胎更硬更薄；釉料加入紫金土含铁量更高；将高钙石灰釉改成钙—碱釉，粘性更好，釉层更厚而益加温润如玉；加之多次素烧、多次施釉技术，烧制出“粉青”“梅子青”“米黄”“乳白”等绝色瓷釉。龙泉窑一跃成为“南宋官窑＋外销瓷”的双料冠军，产品顺着海上丝路登上“南海一号”航船，远销中东、东非、欧洲。

元明时期，龙窑被加长到60—100米，一次可装烧上万件青瓷，规模空前；元代工匠把刻花改为印花，产量翻倍。龙泉“大明官窑”直烧至“天顺八年（1464）”，因此传世精品良多。明朝后期至清代，龙泉青瓷转向内销，风格变得质朴，但技艺仍代代相传。直到1957年国营瓷厂复烧，龙泉青瓷再现雄风。2009年9月，龙泉青瓷传统烧制技艺被正式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》，成为全球首个陶瓷类入选“非遗”的项目。

泥土与火焰的魔法：青瓷制造中的神秘智慧

龙泉青瓷的成功烧制，是一场严苛“系统工程”之战，每一步都充满了科学的玄机。制瓷的核心原料是瓷土和釉料。龙泉瓷土是由高岭土、长石、石英等组成。釉料通常由紫金土、釉土、石灰石及谷壳等混合制成，通过调整数学配比实现不同釉色效果。采选瓷矿后，需要经过“破碎→碓细→淘洗→配料→球磨→过筛→沉淀→陈腐→捣浆→过滤→晾干”等加工工艺，釉料加工也需要经过相同的工序，精制时还讲究“三暴三晒”“三腐三捣”才能研制出上品釉浆。龙泉窑区域地处多金属矿带之上，泥土富含铁元素。青瓷工匠像化学家一样，精确掌握配方比例。其中，铁（Fe）是着色的魔法师，在釉料铁含量控制在1%-3%之间，能决定釉色是粉青还是梅子青。窑炉内氧气充足时，为氧化焰，瓷釉会变成黄色或褐色。在接近1300°C的高温临界点时，投入松柴、封闭窑门就能制造缺氧环境，让窑内转变为还原气氛。还原烧制可赋予青瓷表面光泽和质感，让瓷釉转化为纯净温润的青色。这种还原焰烧制的化学反应，其实有如一场豪赌，对温度和时机的把握失之毫厘，整窑瓷器都可能报废。因此即使现代，依然存在连续三五窑烧不出一件精品的风险。

传奇的兄弟会：“哥窑”与“弟窑”之谜

龙泉“哥窑”“弟窑”是指兄弟两人烧制的不同类型青瓷。“弟窑”又名“龙泉窑”，追求釉色纯正、釉质丰厚如玉、无开片的完美青瓷，其代表作就是经典的粉青和梅子青。南宋至元明以来，龙泉窑开创了灰碱浸釉、多次施釉技术，将胎体低温素烧，以增加强度，然后反复浸釉刷釉、晾干，多者达四五次，从而烧成厚达1毫米以上的釉层。重视造型典雅端庄，厚釉烧成，强调温润内敛、柔和深沉的“类玉”质感是南宋龙泉窑青瓷的重要特点。

“哥窑”是哥哥章生一管理的窑口，是宋代五大名窑之一。考古表明，龙泉窑黑胎青瓷即文献记载的“古哥窑”。哥窑为黑胎开片瓷，目前发现专烧黑胎哥窑瓷的在溪口瓦窑垟有三处南宋早期窑址遗迹，此外有大窑杉树连山、亭后山窑址，还有小梅瓦窑路南宋中后期窑址。其特点为紫口铁足，胎骨厚薄不一，青釉深浅不一。其中，粉青釉最为珍贵，开片纹大小不一，呈现梅花片、鳝血、蟹爪纹、鱼子纹、百圾碎等独特纹样，绝品哥窑瓷被为“冰裂纹”，因其体现了如冰裂开的美学形态特征，该名称也反映了釉裂形成的物理机制和文化意象。哥窑瓷因胎与釉的热膨胀系数不一，而形成釉面的自然裂纹，从科学上看，实是一场精准的应力控制博弈。宋代龙泉人将这种“裂纹”升华为“金丝铁线”的装饰语言。其“化缺陷为雅美”的“独门绝技”，恰好击中了宋人“尚雅、尚意、尚质朴、尚自然”的审美核心，因而成为享誉中外的宋代名窑。

朋友，当你端起青瓷茶杯，请记得：那片青，是瓯江的水、是浙西南的风、是宋人南渡的脚步、是火与土的化学诗语与对话。愿我们都能像龙泉青瓷——外润内坚，在岁月里保持自己的一抹青。

卢伟孙青瓷作品